她左手抱着自己的纤细腿膝,歪头枕着上臂,右手拿起一块好似落单的配件,捻在指尖,想起了就捏一下。

蝙蝠洞缺失的蝙蝠侠变成了小蝙蝠模样,可惜比本体还要沉默,不会像玩偶一样吱吱叫。

少女捏了半天,手抬起又放下,最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把它丢进去。

“哥,你是来劝我不要心软的?”

她叹口气,苦恼地说我也没办法呀,小蝙蝠不肯乖乖地进笼子,身为老板我总得考虑考虑销量。

懒洋洋缩着不动的姿态状似悠闲无害,残影却知道,他就是目前唯一能窥见她的真面目的“人”了。

白天,撒拉有意压抑着怒火,避免暴露太多属于“亚历珊德拉·卢瑟”的一面,在梦里则肆无忌惮。

残影端着水杯,无声在她对面坐下。

从这个角度直视过去,少女碧绿的双眸显得漆黑深邃,透出一丝冰冷的光泽,她并不介意对他展露自己的阴暗面,反正再黑也黑不过他。

“达菲哥。”

她的唇角微微上扬,微笑亲切而傲慢:“虽然我确实很生气,但我还是分得清楚的,布鲁斯是布鲁斯,狂笑是狂笑。我能理解你的心情,可我们已经是家人了,你千万不能对布鲁斯动手哦。”

残影淡淡道:“我不做多余的事。”

有懒得多管的意思,也有知道管了没用的意思。他厌恶狂笑之蝠,厌恶自己,会留在迦勒底本身就是一个意外,说到底,他从来没有一定要做什么的目的性。

只有“狂笑之蝠无可救药”是必然的。

至于布鲁斯还有没有救?

与少女久久对视,残影低下头,轻抿一口不烫了的温水。

这下真成薛定谔的答案了。

在打开封死的礼物盒之前,谁也不知道最终会得到怎样的“惊喜”。

“哎呀,哥!”

他应当没漏半点声色才对,少女却敏锐捕获到他的想法转变,分外惊喜地跳起来,双手猛地拍上桌,把地球仪和蝙蝠洞模型震得一颤:“都怪我说话太大声,你其实是来帮忙的对不对?提姆,你是和我哥并列第一好的提姆了,帮帮我嘛,帮帮布鲁斯!”

残影默默喝水:“我不是。”

“你是你是你就是,提姆!帮帮忙吧~”

她闹起来能抵八个迪克十个杰森,寂寞了太多年的残影难免有一瞬间后悔,自己真不该来……

“你真倔强啊,不管了不管了,他是你爸,我是你妹,你得帮忙,提姆!”

“……”

残影——不,已经被迫又变成提姆了——喝光了杯子里的水,把水杯放下,面无表情地搓搓眉心。

“我要一个清净的地方。”

少女心领神会:“白天我自有安排,晚上你来我梦里,保证清净!”

交易不算公平,残影提姆为了重得安宁,牺牲实在颇大,但经过诚意满满的协商,姑且算是成交了。

大赚一笔的老板心情美妙,邀请他别急着走,干脆和自己一起把模型拼完。

“有备无患啦,平时摆着当装饰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真派上用场了呢?”

她毫无芥蒂地抓起他冷如尸体的手。

提姆这时想,他可能确实怀揣着那么一点目的性。

从达米安的外套,到滑稽的麋鹿帽子,再到某些杰森“红隼提米鸭子”的喧闹,不过是区区一道生无可恋的残影,竟然还贪恋着温暖。

以及,鉴于他也算是他们声讨的“怪叫海鸥”,从根子里就腐烂的东西,在与火光挨得极近的某一刻,忽然滋生出某种扭曲的嫉妒心,也很合理。

他反手将提摩西·德雷克的罗宾的手腕抓紧。

少女并不惊讶。

“作为一个有原则的罗宾,我不会再给自己找一个蝙蝠侠,但在特殊地点特殊情况,还是可以给全世界最好的提摩西·德雷克当当小帮手的。”

她轻轻蹬腿,斜坐在桌边,隔着一大块模型,笑嘻嘻地倚向他:“唔哼,比如——不干好事的提姆的共犯,我们悄悄地,专做我哥不许我干的事,你觉得怎么样?”

不干好事的提姆低声笑了。

“不错。”

虽然不久后就会有一个同位体暴跳如雷找他拼命。

但他都死了,他还会在乎这些?

残影提姆心情愉快, 自他坠入黑暗以来,从未如此期待起天亮之后的情景。

天亮了。

迦勒底内会议在大早上紧急召开,只因某人刚从噩梦惊醒,便毫不犹豫召集了御主和所有成年从者。

布鲁斯面色惨淡,眼球布满血丝,浑身被冷汗打湿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般狼狈。

他顾不上向加入不久的新人解释自己的形象问题,踉踉跄跄闯进会议室时,撒拉和大多数人已经提前到了。

御主的左边坐着神色肃然的b,她在右手边留了一个空座,似是又一次暗示,布鲁斯却只匆匆扫去一眼,下一刻便移开目光,近乎仓促地坐到她的对面。

这个位置只会带来更加可怖的压力,可他无从选择。

“我要坦白。”

他的口中仿佛含着一块烙铁,吐字艰难,同时伴随钻心剜骨的剧痛。

“我又恢复了一段记忆,根据,这次的,线索,我几乎可以肯定……”

——我就是狂笑蝙蝠侠。

话还不能说满,也就是90%以上的概率。

——我对我的“计划”一无所知,并且无法保证之后我是否能够维持清醒,你们需要针对我的情况做好防备,我无条件配合你们给出的任何处置方案!

无论是关押,监控,还是……自我了断!

布鲁斯依旧无法与“梦”中的“自己”共情,可他将“自己”的遭遇看在眼里,这可怖的发展已然超出了二十二岁的布鲁斯·韦恩的认知,他就像预感到小丑彻底失控时的“自己”那样焦虑惶恐。

可怕的不是死亡,而是悬而不落的“未知”。他刚醒来就快要崩溃了,痛苦地抱住头,恨不得立刻给自己一个终结。

但是,他的性命并不能由自己掌控,必须先交给可以信任的人来审判。

布鲁斯浑浑噩噩:“我是……”

“没有实证只有推测,你单方面觉得你是谁不重要。好了布鲁斯,你先坐着吧,借这个机会,先让我介绍一个人。”

是撒拉的声音。

她的话音挟着轻快的笑意:“除了新来的杰森哥哥们、佩珀姐姐,其实大家都见过他的影子,基本上猜得出他的来历,繁琐的部分我就跳过啦。”

布鲁斯:“?”

“热烈欢迎——又一位提姆哥哥正式加入我们!嗯,如你们所见,他年幼无知时不慎遭了海鸥,曾经确实病得不轻但在大哥爱的关怀下不治而愈了!啊,多么感天动地的亲情,多么不可思议的奇迹,相信达菲哥,现在的他是值得信任的好提姆!”

“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死寂席卷会议室。

布鲁斯猛抬头:“????”

他此刻的感情尤其复杂,如同提前做好了死到临头的心理准备,遗言都打好腹稿准备照着念了,结果!

从天而降的鸭子、不、提姆冷漠地显露身形,占了撒拉身旁的空位,强行给闭眼赴死的人续了一命。

现在没人在乎准备坦白自己【很可能】是海鸥的凄惨可怜布鲁斯了。

现成的、半死不活的海鸥就坐在这儿,不先找他还能找谁?

蝙蝠侠们的表情很是微妙,介于冷静思考与头痛崩溃之间。

心照不宣的公开秘密被撒拉突然捅破,幸好他们有心理准备,不至于当场眼前一黑。

bat:“很好。”

bat淡然接受了罗宾说临时有事,要和自己隔一个位的根本原因。

“冰箱还没打扫是吧,正好省事,把不干不净的家伙扔进去再消毒。”

哐哐砰砰轰隆隆!

暴怒老提二话不说,对胆大包天的同位体、同位体斜对面的大号恶魔崽子重拳出击,他和他自己和达米安又又又打起来了!

布鲁斯·韦恩?没用的布鲁斯·韦恩。永远奔走在拉架路上的两个老年人试图阻止孙子斗殴,神父杰森开始默念圣经。

骑士和杰森头顶“这玩意儿是什么玩意儿?”的问号,看着对面的友商狂拍桌子,比他们还要激动:“呃啊啊啊!!!孤寂狂笑蝙蝠侠提姆!你们dc什么都搞得出来!!!”

戴安娜安慰没见过这阵仗的女性朋友:“嗯……我见过很多个平行世界的提姆,这一款的确是第一次见……不过没关系,相信蝙蝠侠能妥善处理他们的家庭矛盾。”

来自漫威的佩珀女士大受震撼:“这居然只是家庭矛盾而已吗???”

与此同时,某个弱小无助的布鲁斯正在安静地裂开。

掀翻屋顶的喧闹中心,撒拉坐在原位,十指交叉,手背悠悠地托着下巴。

她之前根本没往他这里看,直到这时才移来目光,对他盈盈一笑,意味深长。

布鲁斯的冷汗顺着鬓角落下。

他也想勾一勾嘴角,对关怀他的御主露出相对轻松的表情,但很不幸,他失败了。

布鲁斯突然发现了一件——比自己【可能】是狂笑更恐怖的事情。

撒拉对他足够宽容了。她不想看到他太早自暴自弃,为此还领出了保持清醒的海鸥提姆,顺带着给他打打气。

——哗啦。

她的目光实际上是在地面拖行的锁链。

无形的枷锁沿着视线游走的轨迹,攀上他的手脚,扼住他的脖颈,把他硬生生拖进了蝙蝠洞。

布鲁斯拼命喘息,新鲜空气始终无法进入肺部,他本能地挣扎,却因锁死的桎梏动弹不得。少女轻盈的重量压在他的腿上,她并不想伤害他,所以给了他一个安慰的拥抱。

他好受了些,也因此安分了些,仿若不知大难临头。

恍惚间,布鲁斯感到颚下一痛,一根修长的食指忽然挑起他的下巴,俯视他在窒息中变形的脸。

撒拉问,继续装傻,做一只干干净净的小蝙蝠,不好吗?

他说不出话,微张的口仿佛又被那根手指抵住,可真实的视野里,撒拉只是将食指竖在自己唇前。

他们都知道,答案不会变。

在操心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前,他也许更需要在撒拉的手里挣扎求生,给自己定下一个不被提前蒙住眼堵住嘴,丢进蝙蝠洞做成手办的小目标。

“看来,我要付出的代价不止那些……嗯?”

布鲁斯挤出的苦笑冷不防凝固在嘴角。

“任重道远啊,不过忍忍就过去了,结局通常大概也许会是好的,具体还得看你表现。”

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旁边的中年杰森揽住他的肩,很是亲热地说:“别这么僵,年轻的老头子,你们太明显了,我只瞎了一只眼睛,更别说换上的新眼珠子还怪好用的。所以,你要不要考虑跟我分享一下你们的小秘密?放心,我很擅长替人排忧解难,信誉更有保障——喂!小老头,不想分享就算了,你跑什么?”

“……”

“……我去给蝙蝠车的轮胎上锁。”

“哈哈!后悔也晚了!”中年杰森狂拍大腿,笑得差点滚到桌底下去。

迦勒底又度过了平凡宁静的一天。

是的,无事发生。